文|朱聖恩 內容事實校對|郭昕妍 圖|針葉林-Yan
伊甸基金會於2015年成立精神疾病照顧者專線。十年來,累積了豐富的陪伴家屬經驗,也滋養了無數照顧者的生命。伊甸因此發想一系列活動,包括記者會、議題沙龍等。系列活動中的真人圖書館,邀請到專線志工昕妍,分享她與弟弟的故事,讓照顧者看見:如何從個人的掙扎,走向群體的共鳴與那道光。
幾年前,才剛唸大學的弟弟發病了。
擁有護理背景、又正在攻讀諮商研究所的昕妍,原以為可以運用所學,「化解」這場危機。然而事與願違。
出院後的弟弟,日子反覆起伏,時而嘗試回到生活,時而又退回房間。父親則全然慌了手腳,似乎怎麼樣都不對。多年來,他把大半人生都用來照顧罹患思覺失調症近30年的妻子;如今好不容易拉拔長大的小兒子,才剛準備離家自立,卻又傳來發病的噩耗。那一刻,養家的責任像是永遠也扛不完。
起初昕妍試著分析、勸說、催促就醫,換來的是家庭更緊繃,父親那時只希望她:「管好你自己。」弟弟也曾用尖銳的字眼刺傷她,尚未經濟獨立的她,在家中缺乏話語權,只好回應家人的期望「先退一步、把自己顧好」,明明也身在事件中心,卻反而被推為局外人。
直到她參加了伊甸的「精神疾病手足家屬聚會」,視野才被打開。
團體成員多半是中年人。隨著父母照顧者年邁、或已無力再照顧,他們心疼父母的疲憊與糾結,只好接手照顧罹病多年的手足。那讓昕妍彷彿預見10年、20年後的未來,也驚覺當下要務或許不是急著推進或承擔,而是先慢下來,沉澱並穩住自己,重新思考自己在家中的位置,免得反過來讓家人擔心。
當昕妍意識到自己得先放下「一定得立刻做對事情」的著急,從問題解決的「專家」,單純回歸到「家人」的身分,她也開始改變陪伴的方式。她不再只盯著弟弟的病情,而是適時創造讓生病的家人也能被需要、也能照顧他人的時刻。比如她開始把關心放回日常:在每次弟弟返家期間多一些陪伴,也在臨別前,用禱告把說不出口的牽掛與在乎,放進離別的祝福裡。
「既然我們都已經在谷地了,那其實不管往哪裡走,都是往上。」昕妍鼓勵弟弟,或許也是說給自己聽。如此的陪伴,再加上社區關懷訪視員的追蹤與引薦,讓弟弟在起伏中,從繭居在家逐步走向社區復健與會所生活。
畢業後的昕妍漸漸經濟獨立,也從精神疾病手足團體,轉向「子女聚會」。
在子女聚會裡,她第一次感受到:「我不是唯一這樣長大的人。」許多成員和她一樣,在童年便被迫在功能不彰的家庭環境中生存和成長;有些人特別早熟、習慣照顧他人,也有些人在長大後才發現自己的身心早已超載,於是開始求助。那段過早承擔大人角色的包袱,在彼此交流的生命故事中,得以被看見、被理解,也被同行。
昕妍學著重新安頓自己身為姊姊、妹妹和女兒的角色,不再試圖扮演提醒父親、監督弟弟與母親的協同照顧者。
兒時的昕妍,曾經歷母親到校關心卻展露異常行為,招來同儕的異樣眼光與霸凌;也看過父親在菜市場或親友間,偶爾有人用宗教或因果的說法刺探,甚至暗示是父親的錯,像是:「是不是得罪了神明,才會這樣?」父親多半只能笑著圓場:「別亂說,小孩子在旁邊。」然而,那些話看似玩笑,卻一點一滴把污名默默地累積在家屬心裡。
父親長年獨自照顧罹患思覺失調症的母親;昕妍慢慢體會,他之所以拒絕向外求助,或許是因為承受了太多因不理解而畏懼或誤判的眼光與咎責。
她選擇站出來,並不是為了把傷口拿來博取點閱率。若要煽情,她大可以把人們寫得更冷酷、更險惡;但她更記得的,是那些不完美卻真誠的善意。也正因為有人願意陪著,她和手足才得以在風雨裡長大。
昕妍想把真相說清楚:家人罹病的疼痛,有些來自愛的重量與關係的糾結;也有些是來自社會安全網的缺口。她盼望自己的故事能陪家屬們,撕下外界與自我所貼的標籤,往光裡走。
陪伴不必完美,但可以不再孤單。
資料來源:伊甸園電子報2026.03.19 NO. 469
